第108章 斷魂崖
關燈
小
中
大
第108章 斷魂崖
地牢內，十幾個衣衫襤褸的中原人被塞在狹小的牢籠裏，見到沈織雲的身影，頓時騷動起來。
“救救我們！”
“姑娘行行好......”
哀嚎聲在密閉的空間裏回蕩。最裏間的牢房被單獨隔開，妄月像破布般癱在角落，雙手無力地垂著，五指腫脹發紫，指甲縫裏凝結著黑血，明顯是受了拶刑。
沈織雲掃了眼身後的小藥童，少年臉色煞白，捂著嘴幹嘔起來。
“你先出去。”她淡淡道。
小藥童如蒙大赦，踉蹌著往外跑，差點被凸起的石階絆倒。
牢門合上後，沈織雲緩步走向血泊中的身影。
妄月擡起頭，沾血的碎發黏在慘白的臉頰上：“姑娘……你終於來了。”
“你知道我會來？”沈織雲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妄月嘴角滲出鮮血，卻扯出個扭曲的笑：“姑娘七竅玲瓏心，怎會不知留在南疆的兇險？”
“若我不來，你便要死在這裏？”
“為師兄報仇……”妄月劇烈咳嗽起來，血沫濺在衣襟上，“雖死……無憾……”
沈織雲見他這般冥頑不靈，嘆道：“你要找元征報仇，為何要害我？快把解藥交出來。”
妄月突然伸手抓住她的裙角，“帶我出去……我就給你解藥……”
沈織雲盯著他看了許久，終於冷聲道：“諒你這副模樣也翻不出什麽浪來。等著。”
……
遠處的山巒浸在暮色裏，似血的紅霞漸漸漫上斷魂崖，將整片天空染成赤色。
雲梟擡眸望天，天色已暗，交換人質的車馬早已整裝待發。他走在隊列最前，身後一匹黑馬馱著被繩索緊縛的元征，再往後，數千精兵靜默步行跟隨。
又往北走了幾裏路，霞光漸散，天際浮著幾縷淡雲，遠山如墨。
行至北坡最底處，卻始終未見元榮的兵馬。
紮巖勒馬靠近，低聲道：“首領，情況不對。雲霓公主尚在人世的消息，究竟是元榮放出的，還是那刺客的詭計？若此處有埋伏——”
話音未落，夜風驟起，悄然掀起了旌旗。
“誰？！”雲梟眸光一厲，瞬間察覺異樣，猛地起身。
“唰——”
一箭破空，狠狠釘在赤蠍衛的帥旗上！
上坡處黑影林立，暗夜中鎧甲冷光閃爍，如潮水般向此處湧來。
紮巖暴喝一聲，雙刀出鞘，向上沖去，待看清為首之人，雙目赤紅：“元榮！你這反覆小人！弓弩手！把這些背信棄義之徒射下來！”
元榮冷笑：“好大的口氣！”
雲梟語調森寒，目光如刀，遙遙逼視：“你子元征在此，你敢再往前一步？”
元榮大笑：“元征乃雲霓之子，你這個做舅舅的，難道舍得殺他？”
雲梟呼吸一滯，面上不顯分毫情緒，可心底卻如墜冰窟，“雲霓何在？你將她藏到哪裏去了！”
元榮眉峰蹙起，“看來有人比你我還惦記著舊事，誰告訴你雲霓還活著？她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！”
青玉鐲碎裂的剎那，雲梟便應該想明白，雲霓不可能還活在人世。
這分明就是妄月的算計。
他阻止元征滴血於蠱上，便是因為他也不敢確定元征是否真是雲霓之子。唯有毀掉血玉蠱，才能徹底斬斷真相，讓一切陷入迷霧。
雲梟眼底寒意森然。
他原以為元征是握在手中的籌碼，可如今，這枚籌碼卻成了懸在自己頸上的刀。
若元征真是雲霓之子，殺他，便是親手斬斷血脈至親；若不殺，元榮便再無顧忌，必會趁機反撲。
一步錯，滿盤皆輸。
“父親！”就在戰局一觸即發之際，一直沈默的元征突然開口，“南疆之戰必須停止！這幾日我與雲首領已達成共識——”
“他們不僅交出人市案的主謀，更供出了一整條利益鏈條。朝中涉案的大小官員名單盡在掌握，足夠我們徹底肅清朝堂！”
他艱難地向前邁了一步，“若父親此刻退兵，孩兒保證能帶著完整的證據平安歸來。這一戰若繼續打下去，只會兩敗俱傷！”
暮色四合，殘陽如血。
斷魂崖上的風愈發凜冽，雲梟的刀鋒適時壓在元征頸間映出一道冷光，血珠順著刀刃緩緩滑落，“既然咱們這位大虞新帝這般優柔寡斷，我就替你做個決斷！”
“你敢！”
元榮猛地擡手，身後數千玄甲軍齊刷刷舉起弓弩，箭鏃對準下方的赤蠍衛，“雲梟！你若敢傷他分毫，我定要南疆寸草不生！”
雲梟聞言反而低笑出聲，刀刃又往下壓了半分：“好啊，那你就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死在面前，再帶著他的屍首來踏平南疆吧！”
風聲驟緊，吹得他額前碎發飛揚，他擡眼直視元榮，“只是不知道到時候，你這些將士們，可還願意追隨一個連親生骨肉都護不住的統帥？”
元榮臉色瞬間煞白，握刀的手青筋暴起。他死死盯著雲征頸間那道血痕，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。“我不信你當真下得去這個手！”
“那就試試。”
雲梟突然厲聲打斷，“看是你的嘴快，還是我的刀快！退兵三十裏，立刻！”
他手腕一翻，刀鋒猛地在元征頸間壓出一道血痕，“這是我最後的耐心。”
元榮的瞳孔劇烈收縮。
遠處傳來戰馬不安的嘶鳴，崖邊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。良久，他終於重重閉眼，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：“……撤軍。”
隨著令旗揮動，山坡上的玄甲軍如潮水般退去。鐵甲碰撞聲漸漸遠去，只餘下滿地淩亂的馬蹄印。
一刻鐘後，紮巖策馬歸來，鎧甲上沾滿塵土：“首領，確認玄甲軍已撤至三十裏外。”
雲梟這才緩緩松開元征的繩索，粗糙的麻繩早已被血浸透，在元征手腕上勒出深紫色的淤痕。
他重重拍了拍元征的肩膀，力道大得讓年輕人踉蹌了一下：“走吧。”
遠處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元榮獨自策馬而來，披風在身後翻卷如浪。
待看清元征滿身的傷痕，他竟踉蹌著差點跌下馬背。
“征兒……”他顫抖著伸手，卻在觸及那些傷口前又縮了回來，“是為父錯了……快跟為父回家吧！”
元征怔在原地。
夜風卷著血腥味拂過面頰，他望著父親斑白的鬢角，突然想起兒時那個會把他扛在肩頭看煙火的大將軍。
喉頭一哽，他終是沈默地翻身上馬。
雲梟望著漸行漸遠的身影，長舒一口氣。崖邊的火把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。
“就這麽放他們走了？”紮巖急道，粗糙的手指不住摩挲著刀柄，“若那元征真是雲霓公主的血脈，該如何是好？”
雲梟的目光追隨著遠處那面漸漸消失的玄色旌旗，他摸了摸腰間破碎的血玉蠱，碎片邊緣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紅光，“那女子還在南疆，他不會離開太久的。”
“況且，你見過雲霓的畫像嗎？”夜風卷起他的袖袍，“那孩子的眉眼……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”
話罷，雲梟正欲下令撤軍，突然"轟！"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撕裂夜空。
“什麽聲音？”
話音剛落的一瞬間，整個斷魂崖忽然劇烈地震動了一下，山谷中混戰的軍隊，霎時亂作了一團。
“趕上地動了嗎？”雲梟臉色驟變，在搖搖晃晃的地面上往後退，本能地要離開山崖遠一些。
紮巖在他之前已經退了好幾步，依著一塊巨石才勉強站穩，他被地上煙塵所嗆，揚聲道：“不對，首領！是玄甲軍的震天雷！”
剎那間，地動山搖。
崖頂的巨石在爆炸聲中分崩離析，如暴雨般傾瀉而下。
雲梟擡頭，只見漫天煙塵中，無數燃燒的碎石正朝著他們當頭砸來。
……
雲梟的思緒被這聲巨響驟然斬斷，腦海中霎時一片空白。四周的轟鳴聲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紗，變得遙遠而模糊。
就在這生死一瞬，一聲撕心裂肺的悲泣從崖頂傳來，那聲音裏交織著震怒與哀慟，像是有人正承受著世間最深的悔恨。
雲梟渾身一震，他本能地擡頭尋找聲音的來源。目光在煙塵彌漫的崖頂急切地逡巡，最終在某處陡然而止。
透過漸漸散去的煙塵，他看見元征獨自立於崖邊，玄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，正俯視著這片即將崩塌的山崖。
雲梟的瞳孔驟然收縮，嘴唇顫抖著吐出幾個字：“小妹……那孩子……還活著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靜止的時間突然恢覆流動。
巨石轟然砸落，將未盡的話語永遠埋葬在了塵土之中。
……
斷魂崖在震天雷的轟鳴中轟然開裂，南北兩側被生生撕扯出一條深不見底的裂縫。
煙塵散盡後，安全的那側崖頂上，元征單膝跪地，戰刀深深插入巖縫。他的鎧甲上沾滿血汙，低垂的頭顱幾乎要埋進胸膛。
“父親？”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，“為何非要將所有事都做絕？為何……就不能留舅舅一條生路？”
元榮站在裂崖另一端，凝視著他顫抖的背影，良久才長嘆一聲：“你既已知曉身世，我也不必再多費唇舌。”
他的聲音陡然轉厲，“這些年的籌謀，都是要斬斷你那些軟弱無用的情根！”
崖風嗚咽，卷起滿地碎石。
“成大事者，豈能心慈手軟？”
元榮一字一頓道，“便是今日我要你親手殺我，你也不得有半分猶豫！”
元征緩緩擡頭，望向對面已成廢墟的山崖，那裏埋葬著他剛剛相認又永訣的血親。
“匡扶明德……拱衛朝廷……”他喃喃重覆著這些年來奉為圭臬的信條，忽然覺得無比荒謬。
從第一次執刀殺人起，從第一道接過軍中密令起，他就在這條血路上走得越來越遠。
每一個倒下的亡魂都在拖拽著他的衣角，每一場勝利都在他脊背上烙下更深的罪孽。
要麽繼續殺戮，要麽被殺戮。
這本就是他選擇的路。
可此刻胸腔裏翻湧的痛楚，卻比任何刀傷都要劇烈。
他忽然想起臨行前，沈織雲在他耳邊說的那句話：別再去爭什麽天下，也不必再聽元榮的。我們找一片樂土，去所有人都尋不到的地方……她說得對。
這世道人心都已經爛透了、壞透了。
唯有她……唯有她還在等他。
沈織雲。
沈織雲，等我！
元征猛地翻身上馬，“駕！”
他狠狠一夾馬腹，戰馬如離弦之箭般沖向崖道。
身後傳來元榮暴怒的吼聲，裹挾著內力震得崖壁碎石簌簌滾落：“逆子！你要去哪兒？！”
元征沒有回頭。
凜冽的山風刮得他眼眶生疼，卻刮不散眼前那片血色。戰馬躍過橫陳的屍首，踏碎插滿箭矢的旌旗，朝著與玄甲軍完全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
地牢內，十幾個衣衫襤褸的中原人被塞在狹小的牢籠裏，見到沈織雲的身影，頓時騷動起來。
“救救我們！”
“姑娘行行好......”
哀嚎聲在密閉的空間裏回蕩。最裏間的牢房被單獨隔開，妄月像破布般癱在角落，雙手無力地垂著，五指腫脹發紫，指甲縫裏凝結著黑血，明顯是受了拶刑。
沈織雲掃了眼身後的小藥童，少年臉色煞白，捂著嘴幹嘔起來。
“你先出去。”她淡淡道。
小藥童如蒙大赦，踉蹌著往外跑，差點被凸起的石階絆倒。
牢門合上後，沈織雲緩步走向血泊中的身影。
妄月擡起頭，沾血的碎發黏在慘白的臉頰上：“姑娘……你終於來了。”
“你知道我會來？”沈織雲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妄月嘴角滲出鮮血，卻扯出個扭曲的笑：“姑娘七竅玲瓏心，怎會不知留在南疆的兇險？”
“若我不來，你便要死在這裏？”
“為師兄報仇……”妄月劇烈咳嗽起來，血沫濺在衣襟上，“雖死……無憾……”
沈織雲見他這般冥頑不靈，嘆道：“你要找元征報仇，為何要害我？快把解藥交出來。”
妄月突然伸手抓住她的裙角，“帶我出去……我就給你解藥……”
沈織雲盯著他看了許久，終於冷聲道：“諒你這副模樣也翻不出什麽浪來。等著。”
……
遠處的山巒浸在暮色裏，似血的紅霞漸漸漫上斷魂崖，將整片天空染成赤色。
雲梟擡眸望天，天色已暗，交換人質的車馬早已整裝待發。他走在隊列最前，身後一匹黑馬馱著被繩索緊縛的元征，再往後，數千精兵靜默步行跟隨。
又往北走了幾裏路，霞光漸散，天際浮著幾縷淡雲，遠山如墨。
行至北坡最底處，卻始終未見元榮的兵馬。
紮巖勒馬靠近，低聲道：“首領，情況不對。雲霓公主尚在人世的消息，究竟是元榮放出的，還是那刺客的詭計？若此處有埋伏——”
話音未落，夜風驟起，悄然掀起了旌旗。
“誰？！”雲梟眸光一厲，瞬間察覺異樣，猛地起身。
“唰——”
一箭破空，狠狠釘在赤蠍衛的帥旗上！
上坡處黑影林立，暗夜中鎧甲冷光閃爍，如潮水般向此處湧來。
紮巖暴喝一聲，雙刀出鞘，向上沖去，待看清為首之人，雙目赤紅：“元榮！你這反覆小人！弓弩手！把這些背信棄義之徒射下來！”
元榮冷笑：“好大的口氣！”
雲梟語調森寒，目光如刀，遙遙逼視：“你子元征在此，你敢再往前一步？”
元榮大笑：“元征乃雲霓之子，你這個做舅舅的，難道舍得殺他？”
雲梟呼吸一滯，面上不顯分毫情緒，可心底卻如墜冰窟，“雲霓何在？你將她藏到哪裏去了！”
元榮眉峰蹙起，“看來有人比你我還惦記著舊事，誰告訴你雲霓還活著？她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！”
青玉鐲碎裂的剎那，雲梟便應該想明白，雲霓不可能還活在人世。
這分明就是妄月的算計。
他阻止元征滴血於蠱上，便是因為他也不敢確定元征是否真是雲霓之子。唯有毀掉血玉蠱，才能徹底斬斷真相，讓一切陷入迷霧。
雲梟眼底寒意森然。
他原以為元征是握在手中的籌碼，可如今，這枚籌碼卻成了懸在自己頸上的刀。
若元征真是雲霓之子，殺他，便是親手斬斷血脈至親；若不殺，元榮便再無顧忌，必會趁機反撲。
一步錯，滿盤皆輸。
“父親！”就在戰局一觸即發之際，一直沈默的元征突然開口，“南疆之戰必須停止！這幾日我與雲首領已達成共識——”
“他們不僅交出人市案的主謀，更供出了一整條利益鏈條。朝中涉案的大小官員名單盡在掌握，足夠我們徹底肅清朝堂！”
他艱難地向前邁了一步，“若父親此刻退兵，孩兒保證能帶著完整的證據平安歸來。這一戰若繼續打下去，只會兩敗俱傷！”
暮色四合，殘陽如血。
斷魂崖上的風愈發凜冽，雲梟的刀鋒適時壓在元征頸間映出一道冷光，血珠順著刀刃緩緩滑落，“既然咱們這位大虞新帝這般優柔寡斷，我就替你做個決斷！”
“你敢！”
元榮猛地擡手，身後數千玄甲軍齊刷刷舉起弓弩，箭鏃對準下方的赤蠍衛，“雲梟！你若敢傷他分毫，我定要南疆寸草不生！”
雲梟聞言反而低笑出聲，刀刃又往下壓了半分：“好啊，那你就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死在面前，再帶著他的屍首來踏平南疆吧！”
風聲驟緊，吹得他額前碎發飛揚，他擡眼直視元榮，“只是不知道到時候，你這些將士們，可還願意追隨一個連親生骨肉都護不住的統帥？”
元榮臉色瞬間煞白，握刀的手青筋暴起。他死死盯著雲征頸間那道血痕，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。“我不信你當真下得去這個手！”
“那就試試。”
雲梟突然厲聲打斷，“看是你的嘴快，還是我的刀快！退兵三十裏，立刻！”
他手腕一翻，刀鋒猛地在元征頸間壓出一道血痕，“這是我最後的耐心。”
元榮的瞳孔劇烈收縮。
遠處傳來戰馬不安的嘶鳴，崖邊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。良久，他終於重重閉眼，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：“……撤軍。”
隨著令旗揮動，山坡上的玄甲軍如潮水般退去。鐵甲碰撞聲漸漸遠去，只餘下滿地淩亂的馬蹄印。
一刻鐘後，紮巖策馬歸來，鎧甲上沾滿塵土：“首領，確認玄甲軍已撤至三十裏外。”
雲梟這才緩緩松開元征的繩索，粗糙的麻繩早已被血浸透，在元征手腕上勒出深紫色的淤痕。
他重重拍了拍元征的肩膀，力道大得讓年輕人踉蹌了一下：“走吧。”
遠處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元榮獨自策馬而來，披風在身後翻卷如浪。
待看清元征滿身的傷痕，他竟踉蹌著差點跌下馬背。
“征兒……”他顫抖著伸手，卻在觸及那些傷口前又縮了回來，“是為父錯了……快跟為父回家吧！”
元征怔在原地。
夜風卷著血腥味拂過面頰，他望著父親斑白的鬢角，突然想起兒時那個會把他扛在肩頭看煙火的大將軍。
喉頭一哽，他終是沈默地翻身上馬。
雲梟望著漸行漸遠的身影，長舒一口氣。崖邊的火把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。
“就這麽放他們走了？”紮巖急道，粗糙的手指不住摩挲著刀柄，“若那元征真是雲霓公主的血脈，該如何是好？”
雲梟的目光追隨著遠處那面漸漸消失的玄色旌旗，他摸了摸腰間破碎的血玉蠱，碎片邊緣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紅光，“那女子還在南疆，他不會離開太久的。”
“況且，你見過雲霓的畫像嗎？”夜風卷起他的袖袍，“那孩子的眉眼……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”
話罷，雲梟正欲下令撤軍，突然"轟！"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撕裂夜空。
“什麽聲音？”
話音剛落的一瞬間，整個斷魂崖忽然劇烈地震動了一下，山谷中混戰的軍隊，霎時亂作了一團。
“趕上地動了嗎？”雲梟臉色驟變，在搖搖晃晃的地面上往後退，本能地要離開山崖遠一些。
紮巖在他之前已經退了好幾步，依著一塊巨石才勉強站穩，他被地上煙塵所嗆，揚聲道：“不對，首領！是玄甲軍的震天雷！”
剎那間，地動山搖。
崖頂的巨石在爆炸聲中分崩離析，如暴雨般傾瀉而下。
雲梟擡頭，只見漫天煙塵中，無數燃燒的碎石正朝著他們當頭砸來。
……
雲梟的思緒被這聲巨響驟然斬斷，腦海中霎時一片空白。四周的轟鳴聲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紗，變得遙遠而模糊。
就在這生死一瞬，一聲撕心裂肺的悲泣從崖頂傳來，那聲音裏交織著震怒與哀慟，像是有人正承受著世間最深的悔恨。
雲梟渾身一震，他本能地擡頭尋找聲音的來源。目光在煙塵彌漫的崖頂急切地逡巡，最終在某處陡然而止。
透過漸漸散去的煙塵，他看見元征獨自立於崖邊，玄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，正俯視著這片即將崩塌的山崖。
雲梟的瞳孔驟然收縮，嘴唇顫抖著吐出幾個字：“小妹……那孩子……還活著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靜止的時間突然恢覆流動。
巨石轟然砸落，將未盡的話語永遠埋葬在了塵土之中。
……
斷魂崖在震天雷的轟鳴中轟然開裂，南北兩側被生生撕扯出一條深不見底的裂縫。
煙塵散盡後，安全的那側崖頂上，元征單膝跪地，戰刀深深插入巖縫。他的鎧甲上沾滿血汙，低垂的頭顱幾乎要埋進胸膛。
“父親？”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，“為何非要將所有事都做絕？為何……就不能留舅舅一條生路？”
元榮站在裂崖另一端，凝視著他顫抖的背影，良久才長嘆一聲：“你既已知曉身世，我也不必再多費唇舌。”
他的聲音陡然轉厲，“這些年的籌謀，都是要斬斷你那些軟弱無用的情根！”
崖風嗚咽，卷起滿地碎石。
“成大事者，豈能心慈手軟？”
元榮一字一頓道，“便是今日我要你親手殺我，你也不得有半分猶豫！”
元征緩緩擡頭，望向對面已成廢墟的山崖，那裏埋葬著他剛剛相認又永訣的血親。
“匡扶明德……拱衛朝廷……”他喃喃重覆著這些年來奉為圭臬的信條，忽然覺得無比荒謬。
從第一次執刀殺人起，從第一道接過軍中密令起，他就在這條血路上走得越來越遠。
每一個倒下的亡魂都在拖拽著他的衣角，每一場勝利都在他脊背上烙下更深的罪孽。
要麽繼續殺戮，要麽被殺戮。
這本就是他選擇的路。
可此刻胸腔裏翻湧的痛楚，卻比任何刀傷都要劇烈。
他忽然想起臨行前，沈織雲在他耳邊說的那句話：別再去爭什麽天下，也不必再聽元榮的。我們找一片樂土，去所有人都尋不到的地方……她說得對。
這世道人心都已經爛透了、壞透了。
唯有她……唯有她還在等他。
沈織雲。
沈織雲，等我！
元征猛地翻身上馬，“駕！”
他狠狠一夾馬腹，戰馬如離弦之箭般沖向崖道。
身後傳來元榮暴怒的吼聲，裹挾著內力震得崖壁碎石簌簌滾落：“逆子！你要去哪兒？！”
元征沒有回頭。
凜冽的山風刮得他眼眶生疼，卻刮不散眼前那片血色。戰馬躍過橫陳的屍首，踏碎插滿箭矢的旌旗，朝著與玄甲軍完全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